紅玫瑰與白玫瑰:短篇小說集二,一九四四~四五年 Cover

紅玫瑰與白玫瑰:短篇小說集二,一九四四~四五年

張愛玲
總評:我覺得看過張愛玲的小說,很多非虛構作品都不用看了。這裡有全套的人生和人生指南。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短篇小說集二,一九四四~四五年》閱讀隨想

總評:我覺得看過張愛玲的小說,很多非虛構作品都不用看了。這裡有全套的人生和人生指南。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連環套

《連環套》開頭似乎是在批評交響樂,但那個文字寫出來又覺得這交響樂其實很厲害。

她的臉龐與脖子發出微微的氣味,並不是油垢,也不是香水,有點肥皂味而不單純的是肥皂味,是一隻洗刷得很乾淨的動物的氣味。人本來都是動物,可是沒有誰像她這樣肯定地是一隻動物。

為什麼我們學修辭手法的時候,沒有人提過張愛玲!

箱子一隻隻疊了上去,她說:「別忙著走呀,我下麵給你吃。」

原來我下面給你吃這個梗,歷史如此之悠久。果然碳水是香港用來撫慰人心的東西。當然繁體中文就沒歧義了。

姑子們笑道:「倫家奶奶倒真是難得,吹彈歌唱,當家立計,樣樣都精。」

「倫家」也出現了,網絡用語薈萃啊哈哈。當然肯定不是「人家」,是指「倫姆健家」。倫姆健是姓,由此看來馮鞏稱呼施拉普納為施大爺也是合理的……

《連環套》讀到一多半,驚覺這篇裡的用詞表達要比之前幾篇還要古樸。

她今年三十一,略有點顯老了,然而就因為長相變粗糙了些,反而增加了刺戟性。

刺戟性。雖然「刺戟性」是「刺激性」的舊式寫法,但這段裡換成「刺激性」一下子就失去靈性了。

而且你會覺得刺戟性比刺激性更像從張愛玲嘴裡說出來的詞。

這工程師湯姆生年紀不過三十上下,高個子,臉面俊秀像個古典風的石像,只是皮色紅剌剌的,是個吃牛肉的石像。

敢情英國人那個紅撲撲的臉頰是吃牛肉吃出來的。

夜禮服上滿釘水鑽,像個細腰肥肚的玻璃瓶,裝了一瓶的螢火蟲。

張愛玲一個人的作品可以撐起一部修辭學教科書吧?

《連環套》讀完了,果然連環套。其實最後那一齣是有反轉效果的。據說是連載中斷的作品,但目前看起來故事已經很完整了,如果沒人提完全看不出來。

年青的時候

潘汝良讀書,有個壞脾氣,手裏握著鉛筆,不肯閒著,老是在書頭上畫小人。他對於圖畫沒有研究過,也不甚感到興趣,可是鉛筆一著紙,一彎一彎的,不由自主就勾出一個人臉的側影,永遠是那一個臉,而且永遠是向左。從小畫慣了,熟極而流,閉著眼能畫,左手也能畫,惟一的區別是,右手畫得圓溜些,左手畫得比較生澀,凸凹的角度較大,顯得瘦,是同一個人生了場大病之後的側影。

請允許我叫您潘尋歡潘探花。

汝良不要他母親那樣的女人。沁西亞至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裏的。汝良把她和潔淨可愛的一切歸在一起,像獎學金、像足球賽、像德國牌子的腳踏車、像新文學。

汝良雖然讀的是醫科,對於文藝是極度愛好的。他相信,如果不那麼忙,如果多喝點咖啡,他一定能夠寫出動人的文章。

這是在暗諷新文學吧。

汝良現在比較懂得沁西亞了。他並不願意懂得她,因為懂得她之後,他的夢做不成了。

多少人的愛情不過是這樣。

黃昏的天淹潤寥廓,年青人的天是沒有邊的,年青人的心飛到遠處去。可是人的胆子到底小。世界這麼大,他們必得找點網羅牽絆。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知識一開,初發現他們的自由是件稀罕的東西,便守不住它了。就因為自由是可珍貴的,它彷彿燙手似的──自由的人到處磕頭禮拜求人家收下他的自由。……

汝良自己已經是夠傻的,為戀愛而戀愛。難道他所愛的女人竟做下了更為不可挽回的事麼──為結婚而結婚?

這個遞進有意思啊。

整個的結婚典禮中,只有沁西亞一個人是美麗的。她彷彿是下了決心,要為她自己製造一點美麗的回憶。她捧著白蠟燭,虔誠地低著頭,臉的上半部在障紗的影子裏,臉的下半部在燭火的影子裏,搖搖的光與影中現出她那微茫蒼白的笑。她自己為自己製造了新嫁娘應有的神秘與尊嚴的空氣,雖然神甫無精打采,雖然香伙出奇地骯髒,雖然新郎不耐煩,雖然她的禮服是租來的借來的。她一輩子就只這麼一天,總得有點值得一記的,留到老年時去追想。

雖然這整段是從汝良眼裡看的,但不得不說很多女性朋友似乎真是這樣的。當然因為我不是女性,沒有以這個性別結過婚,因此我的看法也是從我眼裡看的。

湊巧那天只有她妹妹麗蒂亞在家,一個浪漫隨便的姑娘,長得像跟她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就是發酵粉放多了,發得東倒西歪,不及她齊整。

這段也算愛玲老師的小惡毒吧。也算是和開頭沁西亞擔心妹妹婚事有了呼應。

[此處插圖]

這是張愛玲畫的插圖?第二張很有神奇女俠的范兒啊。

花凋

鄭夫人自以為比他看上去還要年青,時常得意地向人說:「我真怕跟他一塊兒出去──人家瞧著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當他的姨太太!」

時代特色,沒說別人拿她當女兒。

為門第所限,鄭家的女兒不能當女店員、女打字員,做「女結婚員」是她們惟一的出路。

她這件衣服,想必是舊的,既長,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種特殊的誘惑性,走起路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顫抖,無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顫抖,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極其神秘。

張愛玲寫沒問題,我在這裡讀就算男性凝視了吧?

世界對於他人的悲哀並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弔孝,小和尚哭靈,小寡婦上墳,都不難使人同聲一哭。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著上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怕來!」

也不全這樣,但我生活過的很多地方確實是這樣。

《花凋》看完了,川嫦最大的願望無非只是一個人能聽著收音機入睡而已,卻實現不了。

鴻鸞禧

美國人真會做廣告,汽車頂上永遠浮著那樣輕巧的一片窩心的小白雲。

果然南方話里「窩心」是個好詞呀。我第一次在電臺節目裏聽到這個詞的時候覺得非常詫異,因爲當時的語境明明應該是褒義的語境,但是這個詞在我的認知裏一直是一個憋屈難受的意思。

囂伯在美國得過學位,是最道地的讀書人,雖然他後來的得志與他的十年窗下並不相干。

雖然張愛玲可能是在暗示囂伯是靠他太太上位的,但是實際上很多人最後的地位都和他們的寒窗苦讀關係不大。

另外,囂伯這個名字,那會兒真的會有人叫嗎?

婁太太戴眼鏡,八字眉皺成人字,團白臉,像小孩學大人的樣捏成的湯糰,搓來搓去,搓得不成模樣,手掌心的灰揉進麵粉裏去,成為較複雜的白了。

張愛玲形容女人長相真是,真是……

玉清的長處在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她把每一個人裏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來。像他爸爸,一看見玉清就不由得要暢論時局最近的動向,接連說上一兩個鐘頭,然後背過臉來向大家誇讚玉清,說難得看見她這樣有學問有見識的女人。

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著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

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單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雨,天氣暴冷,飯店裏又還沒到燒水汀的季節,使她沒法脫下她的舊大衣,並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麼?」

我有個師姐在六十多年之後也被這樣詢問,然後她撰文反擊。

飯後,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雲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子。

真是太惟妙惟肖了。當然,我自己也有這種時刻。

紅玫瑰與白玫瑰

看了兩三頁,覺得這篇行文尤為順暢。我算是按照寫作順序讀的,之前的很多故事也非常好,但這篇的行文猶在之前那些故事之上。

外國人身上往往比中國人多著點氣味,這女人自己老是不放心,他看見她有意無意抬起手臂來,偏過頭去聞了一聞。衣服上,胳肢窩裏噴了香水,賤價的香水與狐臭與汗酸氣混和了,是使人不能忘記的異味。然而他最討厭的還是她的不放心。

怎麼說呢?雖然這是嫖客與妓女的關係,但我覺得任何親密關係當中,人都應該還是要自信一些爲好,無論男女。

從那天起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珍世界裏,他是絕對的主人。

這是男頻修仙小說男主吧?

男人憧憬著一個女人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

嬌蕊的床太講究了,振保睡不慣那樣厚的褥子,早起還有點暈床的感覺,梳頭髮的時候他在頭髮裏發現一彎剪下來的指甲,小紅月牙。因為她養著長指甲,把他劃傷了,昨天他朦朧睡去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床頭剪指甲。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沒有,應當是紅色的月牙。

他這女人,吃著旁人的飯,住著旁人的房子,姓著旁人的姓。可是振保的快樂更為快樂,因為覺得不應該。

真是入木三分。

外國上司一疊連聲叫喊:「佟!佟!佟在哪兒呢?」

振保這姓用成擬聲詞了。

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

「如果他願意相信」真是人間真相,很多時候沒有信不信,只有願不願。

她的白把她和周圍的惡劣的東西隔開來了,像病院裏的白屏風,可同時,書本上的東西也給隔開了。

前兩天和朋友聊到一種人,感覺特別符合這種描述。

振保呢,他自己也不是生成的紳士派,也是很吃力地學來的,所以極其重視這一切,認為她這種地方是個大缺點,好在年青的女孩子,羞縮一點也還不討厭。

生成的和學來的。

他吃得很多,彷彿要拿飯來結結實實填滿他心裏的空虛。

補償情緒的暴飲暴食能寫得這麼漂亮。

《紅玫瑰與白玫瑰》讀完了,水平確實要比以前那些高出一截,只是以前那些已經很好了,如果作家有比賽,她確實沒給其他作家留多少活路,又或者其他作家只好換別的題材去寫了。

散戲

現在結了婚上十年了,兒女都不小了,大家似乎忘了從前有過這樣的事,尤其是她丈夫。偶爾提醒他一下,自己也覺得難為情,彷彿近於無賴。總之,她在台下是沒有戲給人看了。

人生想要有戲還是得年輕啊。

黃包車夫說:「海格路到了。」南宮嫿道:「講好的,靜安寺路海格路。」車夫道:「呵,靜安寺路海格路!靜安寺路海格路!加兩鈿罷!」南宮嫿不耐煩,叫他停下來,把錢給了他,就自己走回家去。

上海打車用兩條路名來定位歷史悠久啊。

南宮嫿在玻璃窗外立了一會,然後繼續往前走,很有點掉眼淚的意思,可是已經到家了。

想起了阿桑《受了點傷》。

《散戲》讀完了,南宮嫿這種網文女性名字張愛玲也早就寫過啊。

殷寶灧送花樓會

門鈴響,我去開門。門口立著極美的,美得落套的女人……

多年以後,倪匡寫《身外化身》時,開頭是:門鈴響,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呵,愛玲,我真羨慕你!還是像你這樣好──心靜。你不大出去的罷?告訴你,那些熱鬧我都經過來著──不值得!

活脫脫我生命中也有這麼和我說話的人。說的時候給我感覺也是真心,但轉身就又去熱鬧了。

男主原型是傅雷啊……我沒太看過傅雷的作品和譯作,但高中時有個在書店見過幾面的朋友稱其為書癡不為過,喜歡傅雷。我也因此對傅雷有比較好的印象。但後來去大城市讀大學,發現很多人都在批判傅雷的為人,連帶著說其作品也有「爹味」。我突然意識到,小地方和大城市的文藝界是有代溝的,我們還在推崇傅雷,同時在另一個代表新時代的城市,傅雷已經被罵成篩子了。比我奶奶還大的張愛玲可能比我這一代人更走在時代的前面。

他還有一種輕倩的手勢,不是轉螺絲釘,而是蜻蜓點水一般地在空中的一個人的身上殷勤愛護地摘掉一點毛線頭,兩手一齊來,一摘一摘,過分靈巧地。

愛玲老師嘴好毒。

「唔……戲劇這樣東西,如果認真研究的話,是應當認真研究的。」彷彿前途未可樂觀。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歪樓說一下。我突然想起早年間西澤保彥《解體諸因》的民翻版,裡面出現Baoyan 這個人第一人稱角色(應該就是保彥),現在殷寶灧也是 Baoyan,都是聊天講故事的形式。

寶灔說:「愛玲,你得承認,凡是藝術家,都有點瘋狂的。」她用這樣的憐惜的眼光看著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著,什麼都承認了。

這裡是說愛玲老師自己承認了自己也是瘋狂的?

有一天他當面遞給她這樣的信:「……在思想上你是我最珍貴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的王后,我墳墓上的紫羅蘭,我的安慰,我童年回憶裏的母親。我對你的愛是亂倫的愛,是罪惡的,也是絕望的,而絕望是聖潔的。我的灔──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即使僅僅在紙上!……」

太狠了。

他對他太太更沒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家的女傭便打電話把寶灔找來。

據說現實中傅雷沒靈感了,老婆就趕緊把傅雷的情婦叫來了?

呵,愛玲,到現在,他吃飯的時候還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擺在桌上,只當我在那裏,而且總歸要燒兩樣我喜歡吃的菜。愛玲,你替我想想,我應當怎樣呢?

關鍵這菜應該還是羅太太做的?

可是寶灔,我自己就是離婚的人的小孩子,我可以告訴你,我小時候並不比別的孩子特別地不快樂。而且你即使樣樣都顧慮到小孩的快樂,他長大的時候或許也有許多別的緣故使他不快樂的。無論如何,現在你痛苦,他痛苦,這倒是真的。

再一次意識超前了。

《殷寶灧送花樓會》之尾聲

是她要我寫的,不過寫得那樣,傷害了她。本來我不管這些。我總覺得寫小說的人太是個紳士淑女,不會好的。

我同意。

怕羞的女孩子也會這樣,碰見年貌相當的就窘得態度不自然,拒人於千里之外;年紀太大的或是有婦之夫,就不必避嫌疑。結果對方誤會了,自己也終於捲入。

性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我看網友彈幕時發現某簡體中文版中「性」變成了「情」。還是得看繁體中文版。

我為了寫那麼篇東西,破壞了兩個人一輩子惟一的愛情──連她可能也是,經過了又一次的打擊。

一方面是在諷刺這還愛太脆弱。另一方面也是對自己文筆的自信吧。

桂花蒸 阿小悲秋

這標題看上去有點詞牌名+詞題目的感覺呢。

等

沙發上雖然坐了人,童太太善良而有資格地躬腰說兩聲「對不起」,便使他們自動地騰出一塊地方來,讓她把小孫女安頓下了。

有時候說「對不起」也得有資格。但這裡的資格應該就是那種「老子都道歉了,你們該知足了」的資格。

我認得有幾個太太,也是氣得很的,常常聽牧師解釋解釋,現在都不氣了,都胖起來了。

我莫名想唱「只能說我輸了,也許是你胖了」。

《等》讀完了。發現這篇裡弄堂和衖堂兩種用法並存。似乎沒有區別?

留情

楊太太一向伶牙俐齒,可是敦鳳認為,從前在老爺太太叢中,因為大家都是正派人,只覺得她俏皮大胆;一樣的話,如今說給這班人聽,就顯著下流。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踏著落花樣的落葉一路行來,敦鳳想著,經過郵局對面,不要忘了告訴他關於那鸚哥。

創世紀

來到集美藥房,門口拉上了鐵門,裏面的玻璃門上貼著紙條:「營業時間:上午九時至十一時,下午三時至六時。」

瀠珠工作的地方居然叫「集美藥房」……

她是長長的身子,胸脯窄窄地在中間墳起,鵝蛋臉,額角上油油的,黃黃的,腮上現出淡紅的大半個圓圈,圓圈的心,卻是雪白的。氣色太好了,簡直鄉氣。

這形容「中間墳起」,絕了。另外,「鄉氣」是不是 Country Cute 的意思?

高高在上的掛鐘,黑框子鑲著大白臉,舊雖舊了,也不覺得老,「剔搭剔搭」,它記錄的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表面上的人生,沒有一點人事上的糾紛。

這段描述精彩,音韻也很和諧。當然張愛玲的文字音韻和諧也是一大特色。

他大聲說英文,雖然口音很壞,說得快,也就充過去了。

怎麼說呢?考 PTE 就靠這個。

男主叫毛耀球?這名字……

格林白格太太也笑了起來道:「有這樣的事麼?你自己開著很大的舖子。──不是麼?你們那兒賣的是各種的燈同燈泡,唵?生意非常好,唵?」

我猜:不是麼?= innit?唵?= right?

瀠珠忽然有點憐惜的意思,也不一定是對於他,是對於這件事的憐惜。才開頭……也不見得有結果的。她就是愛他,這事也難得很。何況她並不。才開頭的一件事,沒有多少希望,柔嫩可憐的一點溫情,她不捨得斬斷它。她捨不得,捨不得呀!呵,為什麼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沒什麼關係的話,像現在,這人,她並不討厭的,他需要她,她可以覺得他懷中的等待,那溫暖的空虛,她恨不得把她的身子去填滿它──她真的恨不得。

確實不公平,當時那個年代男的確實是可以娶了再娶的,女的卻很難嫁了再嫁。當然原文並非只是在講這件事……而原文講的這件事或許對男女都一樣?

天已經黑了,街燈還沒點上,不知為什麼,馬路上有一種奇異的黃沙似的明淨,行人的面目見得非常清晰。雖然怕人看見,瀠珠還是讓他勾了她的手臂並肩走。

這種勾著手臂是指男主將手從後方放進女主臂彎裡面嗎?我感覺通常是反過來的樣子,但這種樣子我確實在上海朋友中見到過。

瀠珠替她母親繫圍裙,廚房裏烏黑的,只有白泥灶裏紅紅的火光,黑黑的一隻水壺,燒著水,咕嚕咕嚕像貓念經。

咕嚕咕嚕貓念經。

蛋形的小臉,兩撇濃眉,長長的像青龍偃月刀,漆黑的眼珠子,眼神極足,個子不高,腰板筆直,身材驃壯。她坐了下來,笑道:「噯,我倒是正要找湘亭談談!」

萬沒想到這裡能看到青龍偃月刀。

瀠珠今天到底下了決心和那男人斷絕往來,心裏亂糟糟的正不知是什麼感覺,總彷彿她所做的事是不錯的,可是痛苦的,家裏人如果知道了應當給她一點獎勵與支持,萬萬想不到會這樣地對她。站在人前,一下子工夫,她臉上幾次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感情受到傷害的時候真的是很難從原生家庭得到支持和安慰。時至今日很多家庭如此,男女皆是如此,女性更甚。

就這還怪孩子有什麼話不和家裡說,因為說了還不如不說。

……

看到一家人數落全少奶奶變了,還提到仰彝相親時幾乎是在一堆未出閣的小姐裡挑,而且據說「很有幾個人家要想把女兒嫁給他」。突然勾起了我少年時一絲不甘心。

這男的諸多缺點我都沒有,當時女生罵受不了男人的很多缺點我也沒有,但我發現很多女性圍著的還是仰彝少爺那樣的人。

現在知道一則是當時的我可能沒什麼性魅力,二則是仰彝少爺那樣的人就算沒有性魅力也是有其他超能力的。

又及,「很有幾個人家要想把女兒嫁給他」和「有很多女生喜歡他」或許不是一回事,但很多時候表現出來就是一回事,還有一些時候壓根就是一回事。

她很快就吃完了,她臨走把她的凳子拖開了,讓別人坐得舒服些,大家把椅子稍微挪了一挪,就又沒有一點空隙。

想起了那個拼圖魔術……多一塊少一塊面積都沒發生變化……

玻璃窗上映出油燈的一撮小黃火,遠遠地另有一點光,她還當是外面哪家獨獨有電燈,然而仔細一看,還是這小火苗的複影。除了這廚房就是廚房,更沒有別的世界。

一個覺醒的人,不用專門寫覺醒的文字,任何文字都可以看出她是覺醒的。

現在斷雖斷了,還是纏繞不清,都是因為沒有正式結婚的緣故,離起來反而難。

戀愛分手原來比離婚還難。不過,這應該是那個男的的花言巧語,或者說瀠珠想象中的那個男的的花言巧語,做不得數的。但是全都是套路。如果真結了婚,又可以說,畢竟是結了婚的,離起來也比較麻煩。

禮拜天,他又約她看電影。因為那天剛巧下雨,瀠珠很高興她有機會穿她的雨衣,便答應了。

因爲飽受雨淋之苦,一直想擁有一件自己的雨衣,但是家裏人好像都不願意給她買,或者說她覺得自己提出來讓家裏人買也沒戲。最後,她靠自己努力工作掙錢,給自己送的第一件禮物就是這件雨衣。所以她特別希望有機會能把這件雨衣穿出去,以至於能夠影響到她的判斷。

在我心目中,這就是與小確幸相對應的小不幸。當然,小不幸有時候可能會變成大不幸。

從電影院出來,他們在咖啡館裏坐了一會,瀠珠喝了一杯可可,沒吃什麼東西,誇那兒的音樂真好。毛耀球說他家裏有很好的留聲機片子,邀她去坐一會。她本來說改天去聽,出了咖啡館,卻又不願回家,說不去不去,還是去了。

有時候男性約女性成功,靠的是女方原生家庭的不懈努力……

(將這段評論給 AI,AI 總結說:一個男人不需要比理想中的戀人好,只需要比此刻的家更讓人願意待著。)

尤其是現在,黃昏的房間,漸漸暗了下來,唱片的華美裏有一點凄涼,像是酒闌人散了。

「酒闌人散」這麼美的詞為什麼現在沒人用了。

然而其實,她的美不過是從前的華麗的時代的反映,琤亮的紅木家具裏照出來的一個臉龐,有一種秘密的,紫黝黝的艷光。紅木家具一旦搬開了,臉還是這個臉,方圓的額角,鼻子長長的,筆直下墜,烏濃的長眉毛,半月形的呆呆的大眼睛,雙眼皮,文細的紅嘴,下巴縮著點──還是這個臉,可是裏面彷彿一無所有了。

這算是老太太自己的想法,還是作者的評判呢?哦,後面有一句「當然她不知道這些」。

《創世紀》讀完了,也是一部未竟稿。也是,自己家裡的事,怎麼寫得完?但這《創世紀》已經有一種微縮版《百年孤獨》的氣象了。水平不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之下。

(20261103 全書完讀,我也要真心叫她祖師奶奶了。)

郝海龍
2026 年 11 月 3 日於環尾堂